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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烁的星星发出的寒光虽然还明亮耀眼,但此时东方的天空已逐渐变亮,树林也开始慢慢地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突然,一股强劲的晨风从树梢上掠过,森林立即活跃起来,响起一片喧嚣声。百年古松发出了低沉的哗哗声,此起彼伏,接着树枝颤抖起来,干霜便在轻轻的沙沙声中从这些树枝上掉下来。
  突如其来的风,骤然间又平息下来。树林又冻得麻木起来,僵直不动。不久,黎明前的森林里响起了各种声响:旁边林中空地上狼群所发出的凄切的嚎叫声,狐狸那有节制的争吵声,刚醒过来的啄木鸟那信心不足的啄木声。森林里一片寂静,所以这啄木声听起来悦耳动人,好像啄的不是木质树干,而是在演奏木质空心的小提琴。
  松树梢上的针叶丛厚厚实实的,风又在这些针叶丛上强劲地喧闹了一阵。天色渐渐地变亮堂了,于是最后的一批星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天空整个地连成了一片,不再稀稀疏疏;森林也最终抖落了它身上残留的黑暗,威严地耸立着,浑身翠绿。松树梢是卷曲的,起初它和云杉的尖顶一起渐渐地变成紫红色,尔后又开始闪烁起光亮来,由此可以想见:此刻已是旭日东升,而且这一天一定会是晴朗无云又天寒地冻的。
  天色大亮,狼群躲到森林里去了,准备消化它们在夜里捕食的猎物;狐狸匆匆忙忙地离开林中空地,在雪地上留下了许多杂乱的脚印,这脚印像花边似的奇特。古老的森林开始闹腾起来,这些声音响得很有节奏感,连绵不断;这声响听起来是惊慌、忧郁的,像微波似地久久滚动着,特别单调,只有鸟儿的吱喳声、啄木鸟嘟嘟的啄木声、黄色山雀在树枝间飞来窜去时发出的一片欢快的啾啾声、樫鸟非常枯燥的嘎嘎声,才使森林的喧闹声丰富多彩起来。
  赤杨树丛里,一只喜鹊正在树枝上蹭干净它那黑乎乎的尖嘴。突然,它转过头来,歪斜着身于,凝神警觉起来,接着又蹲下身于,做出立即准备飞走的样子。树枝响起了一片咯吱声,这声响令人惊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东西高大壮实,当时它还没有弄清楚道路,便想穿过森林。灌木丛中响起了一连串折断树枝的劈啪声,于是小松树的树梢上覆盖着的冻雪就渐渐地往下落。那只喜鹊张开了像箭一般的羽毛,尖叫一声,径直飞走了。
  从覆盖着一层晨霜的针叶丛里探出了一张褐色的长脸,头上长着一对带许多枝醚的又角。它瞧着这一片林中空地,眼光惊恐。麋鹿的鼻子痉挛地抽动着,不断呼出非常焦虑的热气。
  这只老麋鹿站在林中的空地上,犹如一尊雕塑。它只在背上长有一束束乱蓬蓬的毛发,它们在不停地神经质地颤动着。它的耳朵非常灵敏,能够捕捉到各种声响,连小蠹虫蛀枯树的声音也能听到。可是在这片森林里,它这两只听力如此灵敏的耳朵,除了鸟儿的唧唧叫声,啄木鸟的啄木声和松树梢上那节奏单一的和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出来了。
  它的听觉是减弱了,但是嗅觉却在警告有危险。雪融化了,发出新鲜的芳香味,但这香味中掺杂有许多难闻的气味,它们刺鼻、令人难受,这些味儿对这片茂密的森林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这只野兽的一双黑眼睛是忧伤的,它在那耀眼的鱼状似的冻雪上发现了一群黑色的人影,于是就浑身紧张,僵直下动了,做好跃身跳进森林的准备。但是,这些人影一动也不动,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地躺在雪地上,有的人还彼此重叠着。他们人虽多,但谁也不动弹一下,没有任何人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附近的雪堆里高高地立着许多奇怪的东西,它们散发出让人恐怖的强烈刺鼻的气味。
  这只麋鹿停立在森林的边上,它吓得目瞪口呆,弄不清楚这群人究竟是怎么了——他们寂静无声,毫不动弹,看上去根本就没有一点威胁。
  空中传来一阵响声,引起了这头野兽的注意。它浑身发抖,背上的皮哆嗦着,后腿蜷得更紧了。
  但是,这阵响声还不算吓人,它好像是在开始变绿的白桦树叶丛中的一些5月的金龟子飞转时所发出的嗡嗡低音。这低沉的声音里不时伴随着一些哒哒的声响,简短而又独特,似乎是沼泽地里的长脚秧鸡在天快黑时所发出的啼叫声,断断续续的。
  原来它们是一些金龟子,在天寒地冻的蓝天下手舞足蹈,它们的翅翼闪闪发光。长脚秧鸡立在高处,不断地啼叫着。有一只金龟子,它的翅翼还没有收好就俯冲下来,而其余的在蓝天下跳着、舞着。麋鹿把紧张的肌肉放松了下来,在林中空地上舔着冻雪,眼睛斜视着天空。忽然间,又有一只金龟子从正在空中跳着舞的虫群里飞开了,径直飞向林中空地,它的后面还拖曳着一条松软的粗大尾巴。这只金龟子一下子变得那么巨大,以至于那只麋鹿刚跳进灌木丛林里,就有一个庞然大物——它大得比秋天天空突然出现的大风暴还可怕——迅速降临在松树梢上,然后又“砰”的一声落到地面上,把整个森林都震荡得轰鸣起来,呼啸起来。回声从树梢上迅速向远方传去,超越了拼命向密林里钻的那只麋鹿。
  这回声在绿色的针叶丛里消失了。闪闪发光的霜从树梢上散落下来,它们是被跌落的飞机撞击下来的。死一般的静谧持续了很久很久,森严可怖,森林就被这样的静谧宠罩着。不过在这静谧中还是能清楚听到有一个人发出的哼哼的呻吟声,能听到熊用它的脚掌踩冻雪时发出的嘎嚓嘎嚓声。那阵巨大的轰隆声和劈啪声使得这只熊从森林里逃到这块林中空地上来。
  这是一只老熊,体壮身大,浑身毛茸茸的,脏兮兮的浓毛像棕色的碎片沾在它那瘪瘪的腰部上,冰柱悬挂在它那干瘦的臀部上。这个地区自入秋以来就燃起了战火,战争甚至深入到了这块禁止采伐的密林里。这片森林过去只有护林人和猎人在顺路的情况下才会光顾,并且只是偶尔为之。还在秋天的时候,附近的战斗枪声就把熊从窝里惊吓出来了,接着又扰乱了它的冬眠。因此,它眼下饥肠辘辘,凶猛无比,不安分地在森林里徘徊着。
  在森林的边缘,这只熊停了下来,恰恰站在那只麋鹿刚才站立的地方。它唤着麋鹿留下来的脚印,那脚印似乎散发着一种鲜美之味。它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瘦瘦的两胁随之抽动着。它还仔细地谛听着。那只麋鹿离去了,但是附近却传来了一种声音,它或许是某个生命力很微弱的生物所发出的。这只野兽脖于上又多又厚的毛竖挺了起来,同时它的脸也拉长了。那哀怨之声又从森林边缘传来了,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熊踩着轻柔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陷在雪里的人形慢慢地走去。而那个人影却一动也不动。冻雪是干爽、厚实的,它们在熊掌底下发出碎裂的嘎嚓声并往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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