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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切都得付出代价



  三十年代,柳比歇夫在全苏植物保护研究所工作。研究所当时设在列宁格勒卡缅诺耶岛的叶拉庚宫。
  柳比歇夫那时正在研究害虫的经济价值。当柳比歇夫从数学的角度考察这个问题时,得出了一个颇使大家震惊的结论——他认为害虫的害处被人们大大夸大了。实际上,害虫的危害性要比当时公认的低得多。他到波尔塔瓦地区去,在受草地螟蛾虫害的地方进行调查。大田看起来很不正常:看不见甜菜,到处长着滨藜。拨开滨藜丛,柳比歇夫发现了受滨藜影响的甜菜,嫩芽完全无恙。他开始明白,螟蛾与此事毫无关系。农在领导人分辩说,螟蛾来过,肯定是它们把甜菜吃光了,后来在田里喷了杀虫药,才挽救了作物。柳比歇夫无法反驳,因为螟蛾已经无影无踪了。到了第二天,他偶然看到一块种着甜菜的宅边自留地。眼前美好的情景使他大为惊诧:作物长势茁壮,没有一点受害的迹象。这下一切都弄明白了。事情经过非常简单:主人精心管理了自己宅边的自留地。最后,农庄主席和农艺师不得不承认,农庄在员不肯到大田去出工,任凭甜菜自生自灭,螟蛾确实与此事毫无关系。
  北乌克兰的调查使柳比歇夫明白,在其它地区,螟蛾实际上也不曾带来危害。北高加索一有虫害的苗头,柳比歇夫就赶到那儿去,并仔细观察区领导人所提到的那些田地。可是哪儿也没有发现虫害留下的严重后果。说得温和一点的话,就是情况被夸大了,虫害问题是值得怀疑的。
  他发现虫害的苗头便跟踪追击。在罗斯托夫,有人向他报告说,在某国营农场,向日葵被吃光了。赶到那儿,他才弄明白,原来向日葵压根就没有种。他曾到齐莫夫尼基去研究黄鼠的危害性;到阿塞拜疆去研究玉米锈病的危害性;到格奥尔基耶夫斯卡亚去调查苹果树的苗圃。
  他还去过阿尔马维尔、克拉斯诺达尔、塔洛伐亚、阿斯特拉罕、布琼诺夫斯克、克里米亚州——他去过的地方。遍及整个南俄。
  一般认为害虫,特别是谷物的害虫,带来的损失不少于百分之十。柳比歇夫不同意这个数字。他根据四出调查的结果,同时也研究了美国的材料,把这个数字降到百分之二,并把这一点写进了报告书。然后,他证明大家援引的瑞典麦秆蝇,也并非总是降低小麦和大麦的收成的。柳比歇夫整整用了三年的时间,反复检验自己观察所得,最后就将报告书付印。他从而作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那就是防治农业害虫部门的工作被夸大了,如果照老样子办下去,这个部门本身,似乎也纯属多余的了。
  请问,需不需要这么一个机构,同柳比歇夫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好吧,就算他得出了他那个关于害虫的结论,他向上作了报告,写出了书面材料,也就尽够了,一个科学家该尽的职责已经尽到了……难道他不明白,这一个部门的存在和这些麦秆蝇、螟蛾、锯蜂等等所有这些昆虫被视为一股危险的力量,是同大量形形色色的人有着利害关系的——一些集体农在因此就可以为所欲为,还有不少人也可以……
  可能他也明白。他在自己长时间奔波于大小农村之际,已饱看了那些玩忽职责的当家人如何千方百计为自己寻找借口。他大概是明白的,所以他作了斗争的准备。他掌握了新的分差统计法,同时还把农业昆虫学的作用进一步作了核实。现在他就用数字来头头是道地证明——能使人人深信不疑——我国对昆虫在经济上的危害性的统计是如何缺乏水平。
  “缺乏水平”——他选用这个词是确切的,然而最好还是另选一个词,因为这个词是用在那些获得了崇高称号和奖赏的人们身上的。过去一直认为害虫在受害地区的分布几乎是均等的,由此得出结论,应该整修大量谷物耕作面积。在那些年代,无论从劳动力来讲,还是从化学药品来讲,这项任务是力不胜任的。柳比歇夫证明,谷物害虫分布极不均衡,灭虫斗争可以在不大的面积上进行,从而可以节约千百万卢布。
  但防治害虫部门的领导人对节约不感兴趣。应当为自己受到侮辱予以回击——他们受到了侮辱,受到了刺激,这是重于一切的。
  一九三七年全苏植物保护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召开了一次令人难忘的会议。会议讨论了柳比歇夫的著作,时间长达五个小时。遗憾的是,与通常一样,与其说是讨论问题,倒不如说是讨论柳比歇夫这个人。大家指责他有计划地,近乎有意识地缩小害虫的危害性,目的是要搞垮害虫防治工作……此外,他本来就是一个生机论者。在那些年代,类似的名词所起来很吓人。“害虫”这个词是一语歌关。是破坏分子的辩护士、帮凶……使他们暴跳如雷的是柳比歇夫并不想悔过。当然,他在结束发言时承认,近年来,他的某些观点有所改变,但是要讲清楚,他改变观点决不是奉命行事的。他需要的是证据。看来,只有证据才能对他起到作用。
  学术委员会宣布柳比歇夫的学术观点是错误的,并且建议最高学位评定委员会取消他博士的学位。决议一致通过,但这并未使柳比歇夫着急;他认为,在学术方面,举手通过不说明任何问题;科学又不是国会,而且多数往往并不正确。
  不能说他丝毫没有考虑现实的情况。在学术委员会作出了这样的决议后,他完全可能象他自己曾说过的那样,“去吃不花钱的伙食”。
  但他还是不能改变自己的做法。他蓦地发觉自己不能按清醒的理智去行动,不能从科学的利益、从自己的目标出发去行动。牺牲自己总要有所为——但是他被捕,他被当作破坏分子、走狗……又能给谁带来好处呢……显而易见,这么做没有任何合乎情理的理由。
  可是他呆板和执拗地坚持自己的做法。
  一反他那备受赞扬的纯理性。
  历来令人感到惊奇的是一个人忽然会感到有一种不受逻辑和理智支配的限度,感到有一种不可理解也不可解释的执着,出自良知或什么别的东西。“我坚持这么做,而且非这么做不可。”
  ……当事情在最高学位评定委员会中悬而未决的当口,奇妙的命运把一切重新作了安排:研究所所长被捕,而在他各种各样的罪状中有一条就是解雇工作人员。这样,柳比歇夫在政治上总算得到了平反、而最高学位评定委员会(还经伊凡·伊凡诺维奇·施马尔高森院士的请求)给柳比歇夫保留了博士的学位。类似的事件在十年后,即在一九四八年著名的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例会之后,又在他身上重演了一次。
  不管有多怪,他阐述自己观点的坦率态度竟然还屡次帮他摆脱困境。他酷似当时一些戏剧和电影中经常被扫地女工、上年纪的工人或进步的孙女训斥、开导和教育的那种落后的老教授。
  有一次,一位年轻的科学家表示非常欣羡柳比歇夫那种从容不迫、顺利安适的生活。柳比歇夫以其一贯的作风,把自己所有的倒霉事儿开列了一张清单作为对他的回答:
  “五岁,从柱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臂;
  八岁,一块板压坏了脚;
  十四岁,在做昆虫标本切片的时候,割破了自己的手,得了败血症;
  二十岁,急性阑尾炎;
  一九一八年,肺结核;
  一九二O年,格鲁布氏肺炎,
  一九二二年,斑疹伤寒;
  一九二五年,最严重的神经衰弱;
  一九三0年,由于康德拉节耶夫事件,几乎被捕;
  一九三七年,列宁格勒(全苏植物保护研究所)危机;
  一九三九年,在游泳池跳水没有跳好,得乳突炎;
  一九四六年,飞机失事;
  一九四八年,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例会后被整;
  一九六四年,摔交,后脑猛撞在冰上;
  一九七0年,摔断股骨腰……”
  上列清单中还未包括其它许多事故。他具有高度的“出事能力”。他不善于回避不愉快的事件和危险的争执,也不善于躲开滑溜难行的地方。一旦摔交,那就摔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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