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陌生女人




  现在,我已经27岁了。这一生虽然不算太长,也并非尽善尽美,但过得很有意思。曾经发生过一件特殊事件,就像蜜蜂给花朵传粉,它影响了我的一生。
  这段经历不长,我现在就把它简短地写出来。那些不会把“简短”理解为“毫无意思”的读者,一定能领略其中的趣味。
  我通过了学院的毕业考试。少年时代,老师曾拿我漂亮的外表开玩笑,把我比做虚有其表,实无用处的希穆尔花朵的好看不好吃的马卡尔果实。每当这时,我总是羞愧不已。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想法就改变了。假若我能再度出世,我还愿有个漂亮脸蛋,即使老师又来嘲讽,我也决不计较。
  有个时期,我父亲很穷。当律师之后,积蓄了大量钱财。可惜没有来得及享受,他就归天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休息。
  当时我还很小,母亲一手把我抚育成人。她原是穷人家的女儿。所以,她并不因为我们家境富足而忘乎所以,也不让我得意忘形。童年时代,家里对我非常溺爱和娇纵。因而我觉得自己各方面都很不成熟。就是现在,见到我的人,还以为我是杜尔伽①女神怀抱中伽内希的弟弟呢!
  --------
  ①杜尔伽:印度三大神之一,湿婆之妻,伽内尔之母。
  我舅舅,实际上是我的监护人。他只比我大6岁,然而,正像波尔古河道中的沙砾把整个河水吸干了一样,他把家里不论巨细的一切事情,全部揽了过去。不经过他,休想得到一滴水珠。我什么也不用操心。
  我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妙龄少女的父母都认为我是乘龙佳婿。看来,要成为好人也并不难,我就是大好人。母亲的话我是言听计从。事实上,我也没有违抗母亲旨意的能力。我准备随时按女性的旨意办事,这对于能自己挑选丈夫的姑娘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许多达官显贵,都想与我家联姻。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命运的主要代表者——舅舅,对结亲却有自己的独特见解。他并不喜欢富宦人家的闺秀。他希望我们家的媳妇是齐眉举案,俯首贴耳的女子。然而,舅舅又爱钱如命。他盼望我有这样的岳丈:他不富裕,但也不要接济;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驱使他,但来我家时,又要热情款待,不使他感到委屈。
  我的一位朋友霍里什在坎普尔工作。休假时,他回到了加尔各答,给我带来了烦躁不安。因为他对我说:“喂,如果你要找媳妇,我倒知道一个美丽绝伦的姑娘。”
  霍里什回来的前几天,我通过了硕士答辩,展望未来,将是无穷无尽的空闲——不必考试,无需等待,没有工作。对自己的一切都未作打算,也不必去想它,反正内有母亲操持,外有舅舅掌握。
  在这空暇的荒漠中,我的心灵见到了一个高大的女人幻影——我宛若看到天空中弥漫着她那炯炯目光,空气中散发着她那芬芳气息,树枝沙沙作响,也仿佛是她在窃窃私语。
  就在这样的时刻,霍里什来了,对我说,“如果要找媳妇的话……”我的身心就像细枝嫩叶在春风中颤抖,时而明朗,时而阴暗。霍里什谈吐风趣,诙谐幽默。我的心真是久旱逢甘雨呀!
  我告诉霍里什:“你对我舅舅去说吧!”
  霍里什是打交道的能手,在这方面,无人可以与他相比。因此,在他所到之处颇有声威,舅舅与他交谈之后,就不想放他走了。他的话引起舅舅的重视。舅舅不但关心姑娘本身,而且更关心她父亲的情况。了解到的情况正合舅舅的心意。曾几何时,女方家庭也是财神光顾,钱多粮足。现在虽说家道中落,但毕竟还有根基。在故里,要保持家族的荣誉绝非易事,所以他们搬到西部去住了。在那里,像穷人似地生活。他只有一个女儿,因而会毫不犹豫地把所剩的财富当嫁妆的。
  一切都不错,然而,当舅舅听说姑娘已经15岁了,不免心事重重地问道:“是不是他们家族名声不好?”
  “不是!他们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只不过是他还没有给女儿找到称心如意的女婿罢了。现在,新郎的身价高了,特别是对他们这种破了产的家庭,父亲只好等待,但女儿的年龄却不等人呀!”
  不管怎样,霍里什总是能言善辩的。舅舅放心了,立即开始了定婚的准备工作。加尔各答世界以外的一切,我舅舅总是笼而统之地看成是安达曼群岛的一部分。有生以来,他只有一次因故去过坎纳加尔。如果舅舅是摩奴①的话,在他的法典里甚至会禁止人们走过哈布拉桥。我心里默想,最好亲自去看看姑娘,但我没有勇气对人说。
  --------
  ①摩奴:传说是古代《法论》之一《摩奴法典》的作者。这部法典详细规定了人的行动准则。
  派到姑娘家去相亲的,是我的一位堂兄比努。对他的机灵和才干,我是一百个放心的。比努回来后对我说:“真不坏,简直是赤足金子!”
  堂兄比努说话,向来谨慎,从不言过其实。平常,我们说“好得很”的时候,他充其量说句“过得去”而已。因此,我明白,在命运中,我的幸福大概不会与造物主发生任何冲突。

  不用说,女方应到加尔各答来举行婚礼。姑娘的父亲桑布纳特先生,在婚礼前三天才第一次见到我,并向我祝福。这说明他对霍里什是何等的信赖。他的年龄在40岁左右。头发乌黑,只是胡须开始斑白了。他确实是个好人,端庄的仪表,吸引了人们的视线。
  我希望他见了我很高兴。看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说上一两句话就默不作声了。舅舅则口若悬河,他反复宣扬:就财富而言,我们不亚于城里任何人家。桑布纳特对这些话语未置可否。在舅舅谈论的间歇,听不到一句“是”,“对”的回答。如果我处于舅舅这种境地,早就心灰意懒了。可舅舅则不然,毫无难色。他看到桑布纳特在沉思,还以为他是一个软弱而又不活泼的人。他曾认为亲家过于活泼倒是有害无益。舅舅心中颇感满意。桑布纳特告别时,舅舅只是心不在焉地说了声再见,没有陪送到马车上。
  关于嫁妆,双方很快就谈妥了。舅舅对自己身手不凡的机警灵巧很是自豪。谈判时,他没有留下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嫁妆要多少现金,要多少珠宝以及多少金首饰,都讲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我自己没有参加这次交谈。我不知道债务的艰难。心里想,这一大笔钱大概是婚事中的主要部分。舅舅会将这一切处理得很好的。他那令人惊奇的应变本领,事实上是我们家的骄傲。在任何牵涉我们家利益的事务上,他总是以智取胜。这些都是公认不讳的事实。这次,尽管我们不缺钱用,而对方倒是相当困难,但女方仍得出钱。我们家,就是这样固执,根本不顾他人死活。
  迎亲的队伍极为庞大。如果要数清去的人数,恐怕非雇专人不可。舅舅和母亲一想到把这一大队人马打发到女方去,可能给亲家增加许多困难,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来到女方举行婚礼的地方,顿时感到乐曲之声响彻云霄,宛如一群大象狂欢乱叫,践踏音乐女神种植的莲蓬。我手戴戒指、颈套项圈,披挂金链,简直成了首饰商店的橱窗。我全身的穿着打扮,在未来岳丈面前,充分显示了未来女婿的身价。
  舅舅一到举行婚礼的地方就很不高兴。对于这庞大的迎亲队伍,院子显得太狭小了。他认为准备工作也太一般化。另外,桑布纳特也表现得极为冷淡,不像平常那样谦恭,而且一言不发。他的一位身体黝黑、健壮、嗓音嘶哑、腰缠拖地的律师朋友,总是合手点头,满面春风地与每个人——从乐队成员直至女婿亲家——打招呼。要不,一开始就会爆发冲突。
  我们刚坐下来,舅舅就把桑布纳特先生叫到隔壁房间去了。他们谈些什么,我一无所知。过了不久,桑布纳特先生出来对我说:“孩子,请到这里来一下。”
  事情就是这样:尽管不是每个人,但有不少人总是抱有一个生活目的。我舅舅的一个目的就是免遭别人欺骗。他担心亲家会在珠宝首饰方面哄骗他。若是这样,婚礼之后,就毫无报复的办法了。女方的嫁妆礼品虽按舅舅所提的条件准备了,但舅舅并不完全相信亲家的许诺。他特地带来了一位首饰匠。当我走进隔壁房间,看到舅舅坐在卧榻上,首饰匠拿着天平、试金石等坐在旁边。桑布纳特对我说:“你舅舅说,婚礼之前,要查看新娘的首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舅舅说:“他没有什么要说的,照我讲的办吧!”
  桑布纳特又看了我一眼,问道:“这话对吗?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关于这件事你再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我耸了耸肩,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示。
  “好吧!请稍坐一下,我去把女儿身上的首饰全部取来。”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舅舅说:“这里没有奥努波姆的事了,让他到客厅里去吧!”
  “不,不要到客厅去,他应该坐在这里。”桑布纳特说道。
  不一会,桑布纳特用手巾包着首饰进来了。他把首饰摆在舅舅面前,这些都是他们家祖传的,既厚实又精美,远非现在流行的又薄又轻的首饰可以相比。
  首饰匠拿在手里一看,便说:“不必鉴定了,没有掺假。
  这些纯金首饰,现在是很难见到的。”
  说着,他拿起一个带有怪兽头像沉重的镯子轻轻一按,就弯曲了。
  舅舅拿过首饰礼品单看看,再数数实物,他明白,无论是件数,还是重量,都远远超过了商定的数目。
  首饰中有一副耳环。桑布纳特把它们递给首饰匠说:“请把这两件检验一下。”
  首饰匠看后说:“这是英国货,里面含金极少。”
  桑布纳特把这副耳环递给舅舅说:“这是你们送给她的。”
  舅舅接到手里一看,正是自己送给姑娘的耳环。他满面通红。本来,他想看到穷亲家欺骗他,但并未使他上当的热闹场面。可是现在,自己反倒处于难堪的境地。他面色阴沉地对我说:“奥努波姆,走吧!你到客厅里去!”
  桑布纳特说:“不,现在不去客厅。先请你们去吃饭,走吧!”
  舅舅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请起吧!”
  桑布纳特外表随和,但内心却很坚强。舅舅不得不站起来。给迎亲的队伍准备的酒席已经摆好了。准备工作虽没有大张声势,席面却办得不错,而且非常清洁,使得人人满意。
  接亲的一行人吃过之后,桑布纳特叫我入席。舅舅说道:
  “那怎么行,新郎还没有拜堂,怎么就去吃饭?”
  桑布纳特对舅舅的话,不屑一顾,转向我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难道坐下来吃饭也有什么错处?”
  有代表母命的舅舅在场,我是不能违抗他的意志行事的。
  我不能坐下来吃饭。
  当时,桑布纳特先生对舅舅说:“我给你们增添了许多麻烦。我本不富裕,对你们招待得很不周到,请原谅。已经很晚了,我不想再使你们为难,现在……”
  舅舅急忙说:“现在就到客厅里去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马车。”桑布纳特冷漠地说。
  “这是开什么玩笑?”舅舅愕然。
  “您大概在开玩笑!我可丝毫没有开玩笑的兴致。”
  舅舅震惊得两眼圆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布纳特说:“我不能把女儿交给那种认为我会克扣女儿首饰的人家。”
  他没有要我再讲什么话,情况已经表明,我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啊!
  以后发生的事,我不想讲了。灯笼砸得稀巴烂,家具捣得底朝天。迎亲的队伍浩劫一通后就走了。
  回家的时候,乐曲之声消失了,灯笼之光不见了。天空中的星星昏暗地眨着眼睛。

  我们全家都气得火冒三丈。姑娘的父亲太高傲了,简直狂妄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大家都说:“等着瞧吧!他的女儿再也嫁不出去了!”
  可是,对于根本不担心女儿嫁不嫁得出去的桑布纳特来说,这样的诅咒又算得了什么惩罚呢!
  我大概是全孟加拉唯一的一个被姑娘的父亲从婚礼上赶回家的新郎。天神啊!你为什么偏偏在灯火辉煌,乐声四起的豪华婚礼上,给我这样一个品德高尚的新郎,留下如此巨大的耻辱呢?迎亲的人们当时拍着额头说:“婚礼没举行,倒骗我们吃了一餐饭。真遗憾,不能在那里回报他一顿。”
  “我要去告发他撕毁婚约,侮辱人格。”舅舅愤恨地说,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一些好心的朋友劝他放弃这种打算,不然,事情会闹得更大,贻笑全国。
  不用说,我更是愤懑已极。我真希望命运倒转,让桑布纳特拜倒在我的脚下。即使这样,我也不会饶恕他。
  然而,当愤懑的黑色潮流袭击我的心灵时,还有另一股并非黑色的潮流冲击着我。我的整个心灵被那陌生姑娘带走了。即使现在,我也拖不回来它。当时我俩只有一墙之隔。她的额头上点着檀香痣么?身着鲜红的纱丽么?面带腼腆的红晕么?内心在想什么?这一切我都说不上来。我那幻梦中的魔藤,盛开着春天的各种花朵,它们勾着头,仿佛在向我致意。微风拂来,我闻到了它们的芬芳,听到了叶蔓的沙沙响声。啊,只相差一步呀!但现在,这一步之差,竟成了鸿沟,无法弥补的鸿沟。
  这些天来,每天晚上,我都到比努家去,询问有关姑娘的情况。他言语不多,但每一句话,就像火星一样在我心中引燃了无名烈焰。我从他那里了解到,姑娘长得出奇地俊美。可惜的是,我既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看过她的照片。她的一切,都在我模糊的想像之中。她不会走出来,我也不能把她从自己心目中抹掉。我的心像幽灵一样,在婚礼那天的墙外叹息、徘徊。
  从霍里什那里听说,曾给过姑娘一张我的照片。很可能她还满意,因为没有不满意的理由啊!我心中暗想:说不定她把我的照片收藏在一个什么盒子里;在阒无一人的中午,她独自关着门,拿出那照片俯身细看,把它贴近面颊,蓬松的头发散落下来;突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她大概急急忙忙把照片藏在香气扑鼻的纱丽的一角。
  岁月流逝,一年过去了。舅舅出于羞耻,根本不提我的婚事。母亲则另有打算:她想等人们忘记我所受的屈辱后,再给我娶亲。
  我打听那姑娘是不是已找到称心如意的丈夫。听说她发誓不再嫁人,我真是欢喜若狂。我陷入了幻想之中:仿佛看到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整天连头发也忘了梳。她爸爸看到女儿日益消瘦的面容,心中自问:“我女儿为什么变成这样呢?”一天,他突然走进房间,看到女儿两眼充满泪珠,便问道:“女儿呀,你到底怎么啦?告诉我!”姑娘急忙揩干眼泪,回答说:“啊,爸爸!我没有什么事。”她是独生女,当然是桑布纳特的掌上明珠。看到女儿像久旱不雨的蓓蕾,日渐枯萎,父亲的心再也忍不住了。他抛弃了狂妄自大,走进了我的家门。后来呢?后来,我心中翻滚的那股黑流像一条毒蛇似地暗示我:“好啊!让他再举行一次婚礼,张灯结彩,邀请国内外的客人。然后,你却把新郎的桂冠踩在脚下,带着你的随从离开举行婚礼的地方,扬长而去!”但心中另一股泪水般的潮流变成了一只洁白无瑕的天鹅,哀求道:“放我飞去吧!就像我曾飞到达摩衍蒂①那里一样,我一定把这幸福的消息悄悄地告诉你那因离别而忧愁的意中人。”后来呢?后来,痛苦的黑夜消失了,下着带来生机的细雨,蔫萎的花朵露出笑脸。所有一切,整个世界,都留在墙外,只有一个人进入了房内。后来呢?后来,我的幻梦猝然而止。
  --------
  ①达摩衍蒂: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一个公主,因天鹅传书,与另一国王互表衷情,终成眷属。

  故事并没有结束。现在,我再把后一部分接着写下去。
  由于舅舅不想离开加尔各答,越过哈布拉桥,陪伴母亲朝圣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在火车上睡着了。火车轰隆轰隆的响声,在我脑海里变成了朦胧梦境中的铃声。忽然,我在一个小站上醒来了。外面明暗交错,树影斑驳,仿佛仍在梦中。除了天上的星星是老相识外,其他一切都很陌生,模糊不清。在车站上,几盏昏暗的路灯下,整个世界都变得面目全非,更加广阔无垠了。母亲在火车上睡得正酣。灯下是墨绿色的窗帘。箱子等一切物品,如同梦入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摆设,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都变了形,挪了位。
  就在这样的时刻,在这奇特世界上的一个奇特夜晚,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快来吧!这节车厢里有位置。”
  这温柔的说话声,宛如优美的歌声。只有在这样困难的时间和地点,突然听到孟加拉姑娘讲的孟加拉语,才能完全理解这种语言的甜蜜。我所听到的姑娘的嗓音,决非一般的声音,而是一种特殊的嗓音,我再也听不到的嗓音。
  人的嗓音总是十分真实的。不管人的外貌是美是丑,其嗓音总是发自心灵,无法形容。我想,真是若闻其声,如见其人。我急忙打开车窗,探身张望,但什么也没有看到。站台上一片漆黑。值班员晃动信号灯,火车开动了。我仍坐在窗旁。眼前虽无任何人影,但我心中却出现了一个感人肺腑的形象,它就像那星辰闪烁的夜空,笼罩一切,而又可望而不可及。啊,陌生女人的嗓音,你瞬息间就占住了我的心!你真是奇迹,像朵花儿在小小心田开放,即使狂风暴雨,也冲涮不掉你一片花瓣,玷污不了你的圣洁。
  车厢发出了丁零咣啷的响声。我仿佛听到了一首歌曲,它的副歌就是“车厢里有位置”。有什么?什么位置?人们素不相识,谁能找到位置,或许这互不相识是种迷雾或幻影,一旦透过它们,就永远相识了吗?啊,甜蜜的嗓音,难道你那感人肺腑的形象,我就永远认识不了吗?“有位置”,这是你的召唤,片刻也不迟缓!
  整夜我都没有睡好。几乎每到一站,我都向外张望,生怕那陌生女人未见面就下了车。
  第二天清晨,到了一个大站,我们该转车了。我曾希望,我们要坐的头等车厢可别太拥挤。下车后,看到站台上有一队勤务兵携带家具什物在等车,显然是一位显赫的将军要外出旅行。过了两三分钟后,火车进站了。一看就明白,我应放弃坐头等车厢的打算。我领着母亲到底上什么车厢呢?这真是个使我为难的问题。各节车厢都挤得水泄不通。我们从一节车厢看到另一节车厢。这时,在一个二等车厢里,有一位姑娘对我母亲说:“你们到我们这里来吧!这里有位置。”
  我甚感震惊,这就是那奇妙甜蜜的嗓音,这就是那“有位置”的副歌。我毫不犹豫地领着母亲上了车,几乎连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拿上来。人世间大概再也没有比我还没能耐的人了。那位陌生姑娘急忙从苦力手中接过我们的行李,拖上了已经开动的火车。我的一架照相机丢在站上,也顾不得了。
  后来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心中保留着一幅完美无缺的幸福图画。从哪里开始讲起,又从哪里结束呢?我不打算逐字逐句的讲述。
  这次总算见到了那位以嗓音打动了我的陌生女人。我朝母亲那边望去,见她还未闭眼休息。姑娘大约是十六七岁;天性活泼,无拘无束;体态轻盈,满面生辉;真是无比的美丽而又潇洒大方。
  我所见到的大致就是这样,我不能讲得更详细。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之类,我就说不上来了。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她的衣着和首饰并不惹人注目。她与四周的人相比真是太突出了,宛如一朵洁白素雅的晚香玉在枝头开放,使周围的枝叶黯然失色。她与两三个小姑娘在一起。她们的欢声笑语频频传来,在耳际回响。我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未认真阅读,而是倾听着她们那边传来的声音。传到耳中的都是一些儿童故事。也真奇怪,她与这些小姑娘在一起,丝毫也显不出年龄的差别。轻松愉快和欢乐的笑声,仿佛使她也变成了小孩。她携带了几本有插图的儿童故事书籍。孩子们缠着她,要她讲一个特别好听的故事。从孩子们那种执拗的神态可知,这个故事她们已听过许多遍了。她那甜蜜的嗓音,恰似金质的魔杖,使字字句句都值千金。那陌生姑娘倾注全身精力,以自己的动作和言语,启迪幼小的心灵。因此,孩子们聆听她讲故事,仿佛那不是故事,而是听她内心的倾诉;仿佛有一股生命的清泉,流经她们的心田。她那熠熠闪光的生命,也使我那天的生命之光,倍加灿烂。我心中暗想,这位姑娘,真像包围我的太空——永不疲劳,无边无际。
  在一个车站上,陌生姑娘从小贩那里买了一些炒豆子。她完全像个小孩,与那几个小姑娘,一面叽叽喳喳谈笑风生,一面又旁若无人地吃着豆子。我的秉性太胆怯拘谨了,为什么不去向那姑娘要点豆子吃呢?为什么我不伸手去满足自己的渴求呢?嗳,真遗憾!
  我母亲处于喜爱与反感的矛盾之中。车厢里有我这样的男人,然而,那姑娘却毫无顾忌地吃得津津有味。这些,自然使我母亲反感。不过,虽然显得有点粗野,但毕竟不是过失。母亲心想这姑娘已不小了,可缺乏点教养。母亲不愿随便与人交谈。她习惯于与别人离得远远的。她很想结识这位姑娘,但又摆脱不了习惯的约束。
  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下来。那位将军的一队随从要上车。然而车厢里已没有位置了。他们在我们车厢前面转来转去。母亲吓得呆然不动,我也顿时局促不安。
  火车开动前几分钟,一个当地的值班员拿着两张写着名字的条子贴在我们位置前面,对我说:“已有两位先生预约了这两个位置,请你搬到别的车厢去。”
  我急忙站了起来,那位陌生姑娘用印地语说:“不行,我们不离开。”
  值班员生气地说:“必须离开!”
  他对激动的姑娘连看都不看一眼,就下车叫英国站长去了。站长对我说:“很遗憾,但……”
  我一听就知道非搬不可了,连忙找苦力。陌生姑娘站了起来,两眼怒火直冒,愤愤地对我说:“您别走,请坐下吧!”
  然后她站在门口用英语对站长说:“这完全是谎言,车厢的位置根本就没有预约!”
  说着说着,她把写着名字的纸条撕下来,扔到站台上去了。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军服,带着勤务兵的先生来到门口站住了,起先,他向勤务兵打了个手势,要他把行李搬上车。当他看到姑娘愤怒的脸色,听到她不满的话语后,沉思片刻,把站长叫到一边去了。他们嘀咕些什么,那我就无从知晓了。火车晚点了,加了一节车厢才开的。姑娘和她的小伙伴,又开始吃起炒豆来了。而我则感到羞愧,把脸转向窗外,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
  车到坎普尔停了下来。那姑娘收拾物品。车厢里走进来一个讲印地语的仆人接她们下车。
  母亲再也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科莱妮。”姑娘回答说。
  我和母亲听到“科莱妮”三个字都惊呆了。
  “你的父亲是……”
  “他是本地的医生,叫桑布纳特·森。”
  后来,大家都下车了。
尾  声

  后来,我违抗舅舅的禁令,不顾母亲的安排,来到了坎普尔,与科莱妮父亲见了面。我双手合十,低垂着头。桑布纳特非常感动,但科莱妮却说:“我再也不结婚了。”
  “为什么?”我问道。
  “母亲的命令。”她说。
  真倒霉!难道她也有什么舅舅不成?
  事后我才明白,她所说的母亲就是祖国。自从婚礼告吹之后,科莱妮就发誓要献身妇女的教育事业。
  然而,我并没有绝望。她那嗓音至今仍在我心中回荡,宛如上苍在召唤。我走出了家庭,接触到外部世界。那天黑夜里听到的“有位置”的声音,成了我生命之歌的副歌。当时,我是23岁,现在已经27岁了。即使今天,我也没有失掉希望,而是离开了舅舅。由于我是独生子,母亲是不能离开我的。
  你们可能会想,我仍希望与她结婚?不,再也不结婚了。我心中只有那天夜里陌生而甜蜜的嗓音——“有位置”。当然有位置,否则我到何处去?春去秋来,我一直住在这里——坎普尔。与她会见,听她讲话;如遇适当的机会,在工作中给她一些帮助。心灵告诉我,在她心目中,我得到了适当的位置。啊,陌生女人!对你的认识没完没了,也将无穷无尽!
  我的命运不错,在这世界上,我总算找到了适当的位置。
  (1914年10月)
                             黄志坤译
回目录